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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無憂日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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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無憂日記(二)

炎夏時節的陽光格外有些灼熱,徐來清風再出山間時,再不是掠過石板舊街,而是一棟棟的高樓大廈,然後被遮擋的耀眼陽光,沒被遮擋的是那光裏的溫度。

長而筆直的瀝青馬路,車水馬龍的,一眼望去,華燈高綴,高樓玻璃反射著刺目的光。

而此刻那馬路上,緩速而過的轎車,端坐在車座後的老人,看著約莫六十來歲,一身黑衫深沈,花白的頭發,慈眉善目的,渾濁的眼盯著車窗外,有些恍惚的不知道想什麽。

“姑,怎麽想起來要去那劇組看看?之前你看了那演員不是說跟堂奶奶她們挺像的嘛!”

老人身邊的青年看起來年紀也不小,眉目依舊的幾分朝氣,和那清朗的聲音,成功喚回了老人的註意力。

“聽說你們完全還原了裘莊,我去看看,到底像不像?”老人緩緩說著,蒼老的聲音沒有起伏的語氣,倒還中氣十足。

“姑,你也太不放心我了,按照你描述的樣子,那絕對百分百覆原。”青年定定說時,對著老人眨了一下眼,滿目討巧。

這般動作倒叫老人稍瞇了眼,悠悠言語而出“李韋啊!你爺爺還在的時候,是不是老揍你來著。”

似乎沒預料到老人會一下轉了話題,青年臉上微笑稍頓,視線悄看了前座司機一眼,然後低聲輕道“姑,不是,我現在好歹是有身份的人,你多少留點面子給我。”

“就是因為你有身份,那才是就更像了,要是你爺爺還在,現在肯定揍你更狠。”

說時轎車已到了一處莊園,白玉石制的大門,門框上刻著裘莊兩字,而那門內中央,流水噴泉,左右對立的歐式矮樓,呈完全的對稱。

沒等李韋再琢磨出老人那句更像是什麽意思,那雖身形佝僂,卻顯然身子骨硬朗的老人已經下了車,緩緩的,走到裘莊門下。

莊園裏來來回回的人不少,或是搬著攝像設備,或是拿著衣服的,或是手裏抱著一摞摞文件,道具,滿莊院的跑。

而看到來人,院裏走出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朗聲喊著,繼而走過來“誒,吳老師,您怎麽來了?!”。

“閑來無事,就是看看,不會耽擱你們的。”慈目閃爍著柔和,一身淺柔溫和的氣質,語氣亦是和藹可親的感覺。

“沒事沒事,來來,吳老師,剛好,我們下一場戲就要拍入裘莊,解錢司令死謎,您要不給看看,或者給些指導也行。”

“嗯,行,走吧!看看那些孩子們去。”笑著,一行三人,便緩步踏進了東樓。

此時正是夏天,這一進門,人多且雜,一下子便能明顯的感覺到溫度不低,沒走兩步就叫人出了一身汗。

而進門內,忽而聽到一陣淺淺憨笑,讓無憂轉了視線。

那好像是紅塵恍惚中的擡眸,渾濁的眼,緩緩的轉頭,遠處的笑臉,襯衫軍褲,端的是清冷芊姿,就這般霎時,像是和誰的影子重合了起來,叫人一時竟分不清真假。

“真是太熱了,熱到都要說不了詞了。”那聽上去像是帶點稚嫩淺和的嗓音,一下子叫人就辨得分明,隨即再看時,已經鉆到空調管裏去的背影,再也找不到要找的影子。

“這就是堂奶奶的扮演者,姓文。”看到無憂的稍楞的表情,李韋悄悄湊上前來,繼續道“姑,你看是不是像著呢,要不要過去說說話。”

聽到李韋的話,無憂沒有回答,只是回頭淺淺的看了他一眼,斂了心神,擡步繼續往裏走。

繞著樓梯一路往上,無憂倒是發現了,這整個建築的結構,擺飾,構造,的確是足夠的還原,然後剛一到二樓,便聽到有噠噠噠的,像是拖鞋的聲音。

“吳志國,你開門,有本事,就不要對女人發狠。”

從走廊那邊小跑而過的年輕女子,姣好的面容,滿目明媚朝氣,邊說話時,便停留於不遠處的門前。

此刻應是在拍戲演練的,很是認真的模樣,不過這認真到底沒持續多久,很快,場面就趨向於搞怪中。

暗地打量著,無憂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眸底流光似乎黯淡了些許,但視線觸及那一雙粉紅拖鞋,不自覺的,卻又彎起嘴角。

“這是另一位演員,小徐,年紀小,有時會跳脫些,大多時候還是挺文靜內斂的一女孩子。”或許是方才那一眼,李韋沒再說話,開口的是另一個。

文靜內斂?!這樣的字眼讓無憂稍頓了一下,而後再深深看了那還在對戲的身影,便就此轉身。

“這些孩子都挺好的,有導演指導就很好,我這個老人家局外人,不便多插手。”瞇笑著,說時,擡步,緩緩下樓。

來得快走得也快,再上車時,看著閉目養神的無憂,李韋卻不明白了“怎麽了姑,這倆演員找的不像嗎?”

聽到李韋的話,無憂緩緩睜開了眼,那一閃而過的暗影,被很快隱藏,隨後擡眸,才喚新精光,輕嘆“像,論身形樣貌,差不多,都挺相似。”

“那你怎麽看起來,還不太滿意呢?”稍蹙了眉,李韋和她這個姑姑,實際關系不錯,嚴格來說,他是姑姑教導長大的,所以兩人感情也算深厚,沒那麽多隔閡。

“像是像的,而且她們演過的小片段成品我也看了,演技不錯,都拿捏的很好,但是……”

“但是啥呀?哦對還有,我分明記得您說堂奶奶是您老師救了的,怎麽您要讓編劇寫出這麽一個悲劇呢?把堂奶奶都寫沒了。”

李韋的話讓無憂臉上的表情有些頓住,像是觸及到了什麽,渾濁的眼珠,淡光終究在漸漸消淺,直到似有水潤波瀾,然後稍轉了頭,深吸了一口氣,恢覆平靜,繼而才道。

“你認為那是悲劇?”

“當然啊!生離死別還不是悲劇。”

“可那,已是所有結局裏,很好的一個了。”語氣慢慢有些輕忽,甚至讓人有些聽不清在說什麽。

於是自然的,李韋下意識反問道“啊?什麽?姑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累了,開快點,我想回去休息。”到底老人家身子骨再硬朗,還是容易疲憊,看著李韋湊過來的臉,無憂沒好氣的揮開,道。

“哦!”縮了縮頭,李韋也不再說話,閉了聲,出於對老人本能的敬畏,心底疑惑再深也不敢張口了。

車子一路開出了城,駛向郊外,直到一處莊園停下,那是一棟三層小樓,樓外樓梯連接天臺,令人驚心的熟悉建築。

大門緩緩關閉,莊園外車已開遠,佝僂身影盡力的在挺直背,進了門,繼而入目處,是圓形的餐桌,不遠處一側是書櫃,鋼琴,整個一樓大廳,極為古典的裝飾。

直上二樓是客廳、橫穿的走廊,分為兩側的臥室,廳內有茶幾,沙發,而那正前陽臺,擺放著兩架望遠鏡,那不是新款,很舊。

上樓即向右轉,徑直走向的是最裏的臥室,打開門,書桌,畫架,隨後步伐停留,坐回書桌前。

布滿皺紋的蒼老手掌,深深淺淺的呼吸,拉開的書桌抽屜,有很舊的,像是餐布折疊了,兩個小裙子。

只是一個折得很好看,另一個,就有些奇奇怪怪了。

“無憂,你小小年紀絕不能光看外表,你看我這裙子,雖然沒有你媽媽的折的好看,但它貴在,結實!”

恍惚時回蕩於腦海中的清聲,真實的好像就在耳邊,然後擡頭時,好像都能看見那場景。

說不出是什麽心情,無憂也沒再看,只是將抽屜合上,深呼出一口氣,然後平覆著,直到站起身,剛欲離開,空間裏卻傳來了一陣鈴聲輕響的聲音。

“餵,小林,怎麽了?”行至書桌前,擺放的座機,亮起的綠色屏幕顯示著熟悉的號碼。

“老師,我回國了,現在在機場,您現在在哪兒呢,我來找你。”電話裏傳來的輕靈女音有點明媚驕縱的味道,莫名的竟讓人覺得熟悉。

“你這丫頭怎麽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提前通知,你先在機場等會兒,我讓李韋去接你。”沒好氣的說著,但那語氣裏卻又是帶著點寵意。

“不用不用,我打車直接過來就行了,不麻煩哥哥了,再說他每次見我都老愛張羅給我找男朋友,煩死他了,不要見!”

“好吧,我在望春莊園這邊,你過來吧。”

幾句話的交流倒是很快,隨即掛掉電話無憂顯然也不擔心,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山林。

六月份的杭州,比那個時候真的是要熱不少,記憶裏到這個時間,溫度本不該這麽高才對的,這才不過幾十年的時間,真是變化太多了。

慈祥蒼老面貌的人唇邊含著淺笑,隨即眸底好像蒙上了一層霧霭,連那晴朗碧空的曦光都映射不進半分,繼而轉頭,像是想起什麽,轉身再回到書桌邊。

拿起的鋼筆,翻開的厚厚真皮黑色筆記本,顯然已經寫了大半,而此刻,布滿皺紋的手,擰開了鋼筆筆帽,接著那未寫完的字句,劃出黑色的筆跡。

一筆一劃的,那應該是在寫一部小說,又或者在記錄什麽,因為在那結尾,無憂是這樣寫的:

‘’那位天才算計了一切,算計了每一個人,用自己的命,傳遞出了情報,陷害了敵人,更將那個驕縱散漫有點小聰明的千金大小姐送出了那般如地獄一樣的囚籠。

但是這個天才失算了一件事,她騙了那大小姐,她沒有和她一起走出來,所以她不知道,那個答應她要活到八十歲去看黃金時代的大小姐。

就在五星紅旗第一次升起的時刻,帶著報覆成功的微笑,吞下了那年她在那囚牢裏吞下的,一模一樣白色藥粒。

那是新時代正式拉開帷幕的時刻,精彩的世界,將從此與黑暗劃清界限,而分明面前就是光,可她卻依舊選擇轉身再回黑暗,去那裏,找該找的人。”

收筆直腰,繼而合上筆蓋,擰緊,看著面前已經寫完的筆記本,無憂伸出手,看了那墨跡還未全幹的結尾一眼,凝了眉眼。

空間一時似乎過於寂靜,坐在桌前的老人,神色覆雜,那就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久久之後,那是直到樓外傳來有車輛的聲音,才終於有了動作,合上了面前的本子。

門鈴聲已經傳來,無憂站起了身,將那本子拿起,轉而走向一旁書架,然後尋著位置,將這本子放進其中。

離開的身影,關閉的門,好像那方才話筒裏輕靈的女聲又再次響起,回應的,亦是那般慈祥柔和的聲音。

而這房內,那書架上,就在無憂剛剛放置筆記本的地方,還擺放著四個一模一樣的筆記本,繼而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那些筆記本的側面,都烙著淺金色的字。

那寫的是夢。

最新放上去的那本,寫著的是第六個夢,而前面依次是五四三二一,每個都有日期,從1960年開始,十年寫一本,十年一個夢,直到此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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